方寸之间 江河万里

按：近期，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艺术人才培训资助项目“小剧场戏剧创作人才（编剧、导演）培训”，由山东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承办，在为期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后，组织了编导成果汇报演出。厅一级巡视员王炳春出席并讲话，内容如下：

这次“全国小剧场戏剧创作人才（编剧、导演）培训班”在山东举办，来自各地的优秀编导们汇聚一堂，交流切磋，展示成果。

小剧场戏剧，看似小，意义却不小。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耕细作的重要载体，是文艺创作贴近群众、贴近生活的有效路径，是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多样化、个性化文化消费需求的关键方式，也是培养和锻造高水平创作人才的重要平台。一台小戏，可以盘活一个村；一场好戏，可以温暖一座城。正因如此，我们才更需要认真审视当下的处境，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
借此机会，我想从三个观察谈起

第一个观察，地虽肥而荒犹在。山东是文旅大省，“一山一水一圣人”名满天下，三千多公里海岸线蜿蜒壮阔，稷下学宫与沂蒙精神交相辉映，家底不可谓不厚。孔孟之乡、礼仪之邦，这片土地上的文化积淀之深、故事资源之丰，在全国都属前列。但“大”不等于“强”，“资源”不等于“产品”。剧场里缺能留住人的好戏，街区里缺能让行人驻足停留的表演，博物馆里缺让文物“开口说话”的沉浸体验，乡村戏台上缺让老乡看得懂、记得住的剧目。地是肥的，齐鲁大地从不缺好故事、好艺人、好传统，但面对新时代观众的审美期待，转化还不够充分，产品供给还不足以匹配需求，创造的活力还需要进一步激发。沃土在此，但长出的庄稼还可以更好、更壮、更丰硕。

第二个观察，苗虽众而旺者少。全国每年新创小剧场剧目数以千计，创作热情不可谓不高，产出数量不可谓不多。但真正能让观众二刷三刷的，十个里挑不出两个。剧本“虚胖”者众，有“骨头”者寡；导演会摆位置的不少，真懂空间的寥寥。编剧是种魂的，导演是塑身的。好编剧能在十平米的方寸之间装下人间百态，好导演能让三五个演员演出千军万马的气势。苗子不少，一年几千部新作，说明行业有活力、有人气，但长得不够壮、扎得不够深，撑不起这片田园的期望。而缺好戏的根源，说到底，不是这片土地没有故事可讲，恰恰相反：一部《孙子兵法》，三十六计，计计都能演绎出荡气回肠的戏剧冲突；齐文化中百家争鸣的思想激荡、孔子七十二贤的各自风骨、三千弟子的命运浮沉，几乎每一个人物身上都埋着一部戏的种子；还有管仲治齐的变法规章、稷下先生们的辩论交锋、李清照的乱世漂泊、蒲松龄的孤愤奇想，这方水土上的人物和故事，足够挖一辈子、写一辈子。可故事在那里，把它们“立”上舞台的人还不够多、还不够好。

第三个观察，种虽有而良者稀。创作者队伍不断壮大，每年都有新人新作涌现，后备力量并不匮乏。但为什么有的戏热闹三天就凉了，有的戏能演五年还一票难求？差别在种子。好的剧本、好的构思、好的导演手法，就是那颗良种。浙江省江山县有个大陈村，宗祠当剧场，村民当演员，一碗面讲一个孝道故事，一台《大陈见面》五年演了两百多场，门票收入过百万；大陈面变成伴手礼，一年卖两三千吨，村集体增收二十四万，民宿、夜市、研学全被带动起来。一台小戏盘活一个村，不是靠大投资、大制作，就是靠一颗好种子。山东的文化矿藏丰厚程度不输任何地方，但与社会需要、市场需要之间仍然存在不小的差距。今天参加培训的各位，正是国家艺术基金精心筛选、用心培育的良种，身上带着方向、带着方法、带着火种。矿在脚下，路在手中，打通从资源到作品的最后一公里，正是你们的使命。

小剧场，正是良种最好的试验田。今天的观众不再只想“看个故事”，他们要“被击中一下”。大剧场给的是仪式感，小剧场给的是贴身感，演员的呼吸就在耳边，眼泪和笑声近在咫尺。小剧场不注水、不拖沓，好的小剧场作品比许多大戏更让人难忘。它能钻进酒吧、书店、咖啡馆、旧厂房、古镇戏台，五十人能演，五百人也能演。成本低、周转快、口碑强。地有肥力，只待深耕；苗有根基，只待壮实；种有基数，只待优选。

良种落地，需要两个本事

第一个本事，写戏导戏，心里得装着时代，手里得拿住分寸。小剧场之“小”，不在体量，在切口；不在体量，在精度。小剧场讲的是小人物，但小人物身上必须有时代的分量。所谓“心里装着时代”，不是把口号写在台词里，而是让作品成为时代的镜子。今天的中国，正经历着从传统到现代、从乡村到城市、从物质温饱到精神追求的深刻变迁，有人在大城市打拼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，有人在故乡守着祖辈的土地却看不到未来，有人在数字浪潮里疾驰而把老人留在了身后，有人用一生去适应一个时代而时代早已换了面孔。小剧场要写的，就是这些变迁中的人，他们的挣扎、他们的选择、他们的坚守与放弃，把这些普通人的命运写深了、写透了，就是写出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面貌。所谓“手里拿住分寸”，是知道什么该用力、什么该留白，知道戏往哪里推才不虚浮、情往哪里收才不泛滥。小剧场空间小，容不得一句废话、一场废戏，每一句台词都得打在点子上，每一个调度都得有它的道理。分寸感，是创作者最难练的功夫，既要有直面现实的锐度，又要有留有余地的克制；既要有让观众疼的力道，又要有让人回甘的余味。宁可观众少一点，也别丢了作品的骨气，敢碰别人不敢碰的题材，敢试别人不敢试的手法，哪怕台下只坐了十几个人，也要让他们看完之后心里多了一把火。

第二个本事，回到地方，脚下得踩住泥土，身后得带出队伍。小剧场之“小”，不在庙堂，在田间；不在空谈，在实干。所谓“脚下踩住泥土”，是让你的戏接得住地气、扎得下根脉。戏是演给人看的，不光是演给剧场里的观众，更是演给这片土地上的人。乡村的老乡、小镇的青年、城市角落里的打工人，他们需要的是看得懂、信得过、记得住的戏，是跟他们有关、替他们说话的戏。不到田间走一走，就不知道戏该往哪里使劲；不跟老百姓坐在一起，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情感。所谓“身后带出队伍”，是一个人带动一群人、一台戏激活一个地方。培训结束回去之后，带一个本子、排一出戏、聚一拨人。一个编剧带出一个创作组，一个导演激活一座小剧场，一个好演员影响一批年轻人。别让这一个月的学习止于结业典礼上的掌声，要让它在你脚下的土地上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地虽肥而有荒，就靠你们去深耕；苗虽众而旺者少，就靠你们去培育；种虽有而良者稀，你们自己，就是那颗良种。

小剧场，大时代；方寸之间，江河万里。愿每一部作品都能刺破平庸、击中人心、余音绕梁。愿每一位创作者，此后笔下有雷霆，脚下有山河，戏里有千秋。